【9. 学者文章 1. 邵颂雄 8. 谈锡永上师的如来藏学说 90108 )


《谈锡永上师的如来藏学说》


前 言


谈锡永上师于近二十年出版的佛学丛书,皆以如来藏(tathagatagarbha)思想为主轴,判定此为佛家的究竟见,并由此辐射出大小诸乘的次第宗见,成一辐轮。

如是以如来藏统摄印度小乘增支部》(Anguttaranikaya)的"心极光净"说、大乘中观(Madhyamaka)的空性见、瑜伽行派(Yogacara)的观修次第,并由此旁及汉土所传《大乘起信论》的“一心“门”、藏传中观宗对“自空”(rang stona)和“他空”(gzhan stong)的净论,以至宁玛派最高大圆满(dzogs pa chen po)法门所依的大中观见等,博而不杂、专而不滞,可说是谈上师的佛学思想体系的特质之一。


其佛学体系的特质之二,在于对于梵藏文原典的重视,诠释上严谨处理佛经原典用语,并倡导对汉藏佛学的比较研究,不但打破学术传统上西藏佛学与汉土佛学独立研究的疆界,亦令汉藏佛学研究能与国际学术界已广受注意的印藏佛学研究,并驾齐驱。


谈氏学术体系特质之三,为强调以实修角度来了解佛家的思想见地,结合“佛学”与“学佛”,并对如来藏境界的现证,竖立起见地与修持配合的道次第架构。


由此三点,可以概括谈上师佛学研究独树一帜的学风


由此学风建构出专研如来藏思想的学术论文、经论注释,以及梵藏文本的校勘、重要论典的翻译等,华文世界重新审视对此佛家思想的诠释


近年谈锡永上师获邀到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多所大学,或作访问学者、或主持讲座,都是环绕着如来藏的见地与修持而论,海峡三地研究大乘佛家思想的博士论文,亦多以谈氏的论著为参考书目。


本文即分两节,探讨谈锡永上师的学术成就,其中第一节纵说其学说中的首两种特质,厘清如来藏的见地及大乘佛法的体系;第二节则集中讨论第三种特质,建立如来藏的观修次第

一.文字般若


近代汉土专研如来藏思想的学者甚少,而且亦以批判的声音居多。实际而言,汉藏两地对如来藏说的轻视,甚至蔑视和贬抑,已是几百年来的传统。


于汉地而言,虽然如来藏为天台、华严、禅、净土等宗派的根本见地,但论师对如来藏思想的探讨,兴于真谛(499-569)、元晓(617-686)、法藏(643-712)等诸师,而以延寿(904-975)的《宗镜录》为一总结,前后仅约五百年。此后的一千年,如来藏思想却一直隐晦,至二十世纪初的民初时期,才由章太炎(1869-1936)、梁启超(1873-1929)等人,把日本村上专精(1851-1929)、望月信亨(1869-1948)等学者对《起信论》的考辩引进中国,激起支那内学院与武昌佛学院对《起信》真伪的笔战,由是才再次兴起对如来藏思想的重视。


两院争辩的焦点,在于《起信》思想是否违反印度瑜伽行古学的教义,以及此论是否汉人依据魏译《楞伽》编造的伪论。


虽然支那内学院的欧阳竟无(1871-1943)和吕澂(1896-1989),悉认为全体佛法不外乎依各种异门反覆申明如来藏义,并以如来藏为佛法究竟[1],然他们对《起信》的批判却常令人误解为专唯识、抑如来藏的论战,而汉土对如来藏的诠释,亦大多围绕着《起信》而演,是故一般即以为支那内学院戮力批判为非印度佛学正宗的,就是如来藏本身。


另一方面,武昌佛学院虽然极力回护,太虚大师(1890-1947)甚至把武院门人论释《起信》的文章,结集成《大乘起信论研究》一书,以《起信》与唯识学说融通的观点作出反驳,且批评欧阳竟无、王恩洋(1897-1964)等人对《起信》的诋毁,无非是为了彰显唯识法教。


然而,内院的立场,始终认为真如、无明互熏实有违法性本义,而且论中不立种子而成熏习及缘起,亦有违唯识宗见,由是乃有王恩洋的〈大乘起信论料简〉、〈起信论唯识释质疑〉[2],吕澂的〈大乘起信论考证〉、〈起信与楞伽〉[3]等文章,对《起信》的历史和法义作出猛烈评击。


纵观太虚的治学管见,实以中观传统佛教的立场为基础[4],与武院坚持运用印度唯识宗义的立论而作笔战,其实是有点自说自话、对方的观点都听不进去。两院的师生多番笔战,由最初义理及史料的探讨,以至后来出现「梁陈小儿伪造」、「夺佛慧命」等谩骂的意气之争。其后,印顺法师(1906-2005)以较持平的笔调,写成〈起信平议〉一文[5],算是结束了这场笔战。


然而,印顺法师虽为太虚大师门人,义理抉择上却不同太虚以如来藏思想为一切佛法之根本。太虚约于1912年,把中观佛教诸宗派,归纳为「法性空慧宗」、「法相唯识宗」、「法界圆觉宗」三者。


其中,法界圆觉的如来藏说,不仅为学人信解的依据,且亦为究竟圆满的佛果,故云:


在实证由加行位入通达位,宗在通达法性之空慧;由通达位入修习位,宗在贯持法相之唯识;由修习位入究竟位,宗在印证法界之圆觉。在初心则依法界圆觉以生信,依法相唯识以成解,依法性空慧以修行。」[6]


印顺在此基础上,于1941年提出其三系判教,判别印度大乘佛学为「性空唯名论」、「虚妄唯识论」、「真常唯心论」[7],原非太虚所能接受,故大师先后写了〈印度之佛教〉及〈再议印度之佛教〉两篇文章[8]作批评。批评的部份原因,在于三系之中,印顺以「性空唯名」所摄的般若无自性空思想,比「虚妄唯识」的「执有滞空」更为究竟、更合中道之义,而「真常唯心」之如来藏说,为渊源自印度神教的后期佛家思想、令人难以与《吠陀》(Veda)思想之梵我(ātman)作一区别,不过是开引外道之方便而已。


印顺以后,把如来藏视为「真常」思想,几成定论。于此期间,亦陆续见有日本批判佛教的文章译本,把如来藏定义为「场所哲学」(topos philosophy)、「基体论」(dhātuvāda),将之理解成创造宇宙万物的真实本体和本源,并总结谓此既非佛说,是故依此思想建立的禅宗、天台宗等,都不能视为佛家宗派。 [9]


于西藏方面,格鲁派(dge lugs pa)自十六世纪末,已确立其于政治和宗教上的领导地位,于佛家见地上,改以应成中观(Prasaṅgika Madhyamaka)为究竟,而把其余宁玛、萨迦(Sa skya)、噶举(bKa’ brgyud)、觉囊(Jo nang)等派的瑜伽行中观(Yogācāra-Madhyamaka),一统归纳于格鲁认为次第较低的自续中观(Svātantrika Madhyamaka)之,并由是锐意发展其独有的宗义学(grub mtha’),由是余派视为究竟的如来藏见,亦在宗义学的判摄下沦为不了义见。 [10]


政治层面上,力主如来藏他空见的觉囊派,于第五世达赖喇嘛语自在善慧海(Ngag dbang blo bzang rgya mtsho, 1617-1682)主政期间,亦于一夜间被下令全部改宗格鲁派。至十八世纪时,有关格鲁应成见与如来藏见的争论,仍见于宁玛派不败尊者与格鲁派诸论师的笔战


由此可知,不论于汉地及藏土,曾为大乘佛家显学的如来藏思想及修持,近几百年已甚具争议。无独有偶,汉藏两地反如来藏者都尊龙树的空性见为佛法究竟,而如来藏则被视为与空性相、执持不空本体的见地。谈锡永上师在这股如来藏的风潮下,欲流而上、重树如来藏为佛家正见,便需要撰著大量文字、注疏,并且循序渐进地次第道出如来藏的法义。


谈锡永上师几十年来为佛学研究笔耕不断,从七十年代开始,已为张曼涛编纂的《现代佛教学术丛刊》发表多篇学术论文,并于多份报章杂志的专栏撰写通俗佛学文章。于八十年代,则出版了多部通俗著作,包括《观世音与大悲咒》、《谈佛谈密》、《西藏密宗占卜》、《细说轮回》、《密宗名相》等,对象为普罗大众,不论文化程度高下亦能了解到基本的佛家思想。


至九十年代初,谈上师伙同佛学名宿罗时宪教授(1914-1993)、冯公夏先生(1903-2000),以及李润生(1936-)等人组成一编辑委员会,选出佛家经论二十种,出版一套《佛家经论导读丛书》,指导文化基础较扎实的读者如何自己研读佛典,为他们点出每一经论的主要思想,以至产生该思想的背景、交代其思想发展的来龙去脉,令读者能循序而入,对佛学发展的脉络了然,并能亲自体会经论的法味,认识到佛说诸经的用意、菩萨演绎诸论的用心。


谈氏并以主编身份,以如来藏思想为主干来编排梳理整套丛书,并为每一经论撰写别序,悉以如来藏见作为贯串。此中一再强调的观点,即以如来藏为一境界,方便称之为一种「心识」或「心理状态」,而非传统汉地佛学那样视之为本体此如《维摩诘经》的导读,即提出:


如来藏的定义本来很简单,即是如来的种姓,亦即是佛的种姓。因此,佛性、佛界、如来种,以至法性、真如等等,有时都可以视为一系列同义词。在佛经中,这类词汇可谓无处不在。


学佛,其实无非是对心识的改造。凡夫与佛的分别,实在亦只是心识的分别。佛的心识清,凡夫的心识则污,所以我们就用两个名相来分别两种不同的心识。清净的心识,名为「如来藏」;污染的心识,则名为「阿赖耶识」,这亦即是唯识家所说的第八识。

可是,大圆满的法义则高一层次。

佛的清净心识却无能所。因为此清净心识乃是法尔(自然而然就清净),既然法尔,当然就没有能清净与所清净这一回事。

是故在能所的层次上去认识,就不能说既离能所「法尔清净」的「如来藏」,可跟有能所的「阿赖耶」相对。 [11]



如是简别,可说是谈氏重新厘定如来藏法义的先行工作,以通俗浅白的文字,轻松摆脱体用、能所等汉土佛教常用以理解如来藏的架构,而把着眼点抽离于本体、实体的讨论,以「不受污染的证智境界」作为贯串整套导读丛书的脉络。


九十年代中旬编译的《宁玛派丛书》,乃谈锡永严肃佛学研究的开展,着重对藏文原典的校译及整理,为其对如来藏重新定义找出经论根据,而且不但把宁玛派许多从未有中译本的论典移译为汉,亦为汉藏佛学研究奠下了基础。丛书的编纂,分见、修两部份,亦特出了谈上师以实修观点来治佛学的特色。


见部阐述宁玛派的九乘次第、四部宗义、二谛见,以及依大中观见详释宁玛派的如来藏见地;


修部则译注宁玛派的重要密续及论典,同样以如来藏见加以疏理。


为佛家密乘提供如斯规模及架构的佛学丛书,于汉土佛教史上,实未曾有。


千禧伊始,谈上师精益求精,则更推出了另一套《大中观系列》丛书,除了点出藏传大中观的成立,实即以如来藏统摄小中观而成一系统外,亦着重梵文原典的运用。又逾十年,再推出的《离言丛书》,立足于先前两套丛书的基础上,化繁为简,直指各部经论依各种法异门所透露的如来藏密义。


结合此三套丛书,谈锡永依据梵本重译的经论,包括《入楞伽经》(Laṅkāvatarasūtra)、《如来藏经》(Tathāgatagarbhasūtra)、无着的《宝性论释》 (Ratnagotravibhāga),以及重校弥勒菩萨的《辨中边论》(Madhyāntavibhāga);依藏文新译的,则包括《圣妙吉祥真实名经》(Mañjuśrīnāmasaṃgīti)、龙树(Nāgārjuna,二世纪)的《法界赞》(Chos nyid dbying su bstod pa)、世亲(Vasubandhu,四世纪)的《辨法法性论释》(Chos dang chos nyid rnam pa ’byed pa’i ’grel pa)、龙青巴(Klong chen rab ’byams pa, 1308-1364)的《大圆满心性休息导引》(rDzogs pa chen po sems nyid ngal gso)、不败胜海(Mi pham rgya mtsho, 1846-1912)的《决定宝灯》(Nges shes rin po che sgron me)及《狮子吼广说如来藏》(bDe gshegs snying po’i stong thun chen mo seng ge’i nga ro)、事业洲(Karma gling pa, 1376/7-1394/5)的《六中有自解脱导引》、妙吉祥友(Mañjuśrīmitra)的《妙吉祥真实名诵教授》(’Jam dpal gyi mtshan gdon pa’i man ngag)等。


此外,谈氏亦指导门人学生译出


  1. 《幻化网秘密藏续》

  2. 《圣入无分别总持经》

  3. 无垢友(八世纪)、阿底峡(980-1054)、吉祥狮子及莲花戒(八世纪)等四篇印度论师所造的《心经》释

  4. 月官、妙吉祥友、月贤称三位印度论师所造的《妙吉祥真实名经》释论

  5. 不败胜海的《狮子吼开许他空》

  6. 《秘密藏续释论十方除暗总义光明藏》

  7. 《辨法法性论释辨别本智显现》

  8. 摧魔洲(1835-1904)的《现证自性大圆满本来面目教授无修佛道》

  9. 敦珠法王无畏智金刚(1904-1989)的《密咒旧译宁玛派教法安立简轨善说显现喜宴》

  10. 《敦珠新伏藏》前行仪轨及赞颂。


如是等新译经论,都附上谈上师的导论或注疏,清晰厘定如来藏的法义。就此而言,谈氏除发扬其自敦珠法王学得之大中观见以外,于学术理论的铺排上,可说得益于西方几十年来对如来藏学说的学术研究甚大。


西方学术界对如来藏的研究,始自1931年俄国学者Eugène Obermiller (1901-1935)把藏译本的《宝性论》译成英文出版[12]。引起学界关注的,还有四年后,学者Edward Hamilton Johnston (1885-1942) 和Harold Walter Bailey (1899-1996) 于中亚细亚发现了《宝性论》的梵文断片[13],其后Johnston更找到了全部《宝性论》的完整梵本,其校订本于1950年出版[14]。


由此,乃掀起了如来藏经论的研究热潮,计有日本的高崎直道依梵本详注的英译本《宝性论》[15]、David Seyfort Ruegg(1931-)对藏传如来藏诠释的研究[16]、Alex Wayman (1921-2004)的《胜鬘经》英译及研究[17]、Sallie B. King的《佛性论》研究[18]、Michael Zimmermann对《如来藏经》的梵本研究及对勘[19] 等,以及Whalen Lai、William Grosnick、John Keenan、Peter Gregory、Robert Gimello、Liu Ming-wood等人发表有关如来藏学说的论文。这些论著,偏重对原典的校勘、整理与翻译。然而,这类文本的整理工作,也为厘清汉土佛教长期依赖汉译本中一些误译来诠释如来藏,还是意义重大的。


例如,梵本《宝性论》中的buddhatva一词,于勒那摩提的译本,则作「佛体」,是即加深了汉土以体用论来理解如来藏的传统,以为如来藏为实有的本体。谈锡永此批评特别受到日本学者高崎直道的注意,乃为谈氏依梵本重译的《宝性论》作序,并提出所谓buddhatva,乃指「诸佛及有情皆具有的佛自性,亦即buddatā、佛的证境(于旧译则译为佛菩提)」,由是乃建议把buddhatva改译为「佛体性」。

[20]


再以梵本《宝性论》为例,当中括引《胜鬘经》及《不增不减经》等,都清楚定义如来藏为诸佛「境界」(gocara),而非实体,如《不增不减经》所言,如来藏「乃是如来智慧境界,亦是如来心所行处。舍利弗,如是深义一切声闻缘觉智慧所不能知、所不能见、不能观察,何况一切愚痴凡夫而能测量。唯有诸佛如来智慧,乃能观察知见此义。舍利弗,一切声闻缘觉所有智慧,于此义中唯可仰信,不能如实知见观察。舍利弗,甚深义者即是第一义谛,第一义谛者即是众生界,众生界者即是如来藏,如来藏者即是法身。」[21]


所谓如来智慧境界,即是法身。西方学者John Makransky于Buddhahood Embodied一书中,详释大乘佛典中提到无形无状、无生无灭、本来清净的法身,何以即是说诸佛现证的智境。 [22] 此法身既非本体,亦非独立存在,而必同时显现为色身,是即法身之功德。 《不增不减经》乃进一步解说:


舍利弗,如我所说法身义者,过于恒沙不离、不脱、不断、不异不思议佛法如来功德智慧。舍利弗,如世间灯所有明色及触不离不脱。又如摩尼宝珠所有明色形相不离不脱。舍利弗,如来所说法身之义亦复如是,过于恒沙不离、不脱、不断、不异不思议佛法如来功德智慧。 [23]


是故法身与其功德,无可分割,犹如大日与其光辉。此义理于《胜鬘》,则归纳为如来藏智的两份:


世尊,此如来藏空性之智,复有二种。何等为二?谓如来藏,所谓离于不解脱智一切烦恼;世尊,不空如来藏,具过恒沙佛解脱智不思议法。 [24]


由是可见,如来藏的「空」与「不空」,皆与本体无关、亦与龙树空见无违,因为所指涉者无非为如来空智境界(法身)及不离不脱不异而法尔显现之功德(法身功德)。然而,凡夫却执持体性空的法性功德自显现境界为实有,依各各之业习气而变现为识境。是故,从凡夫的角度而言如来藏,乃谓「智境唯借识境显现」,是即行者唯由识境而证入智境、唯由法而证入法性、唯由分别而证入无分别;更者,复须证得智境识境平等、法性与法平等、无分别与分别平等,由是证得「唯一」(gcig pu)。谈锡永上师由是于其《四重缘起深般若》总结如来藏的体性如下:


如来藏不是一个实体,只是一个境界。这个境界,在凡夫称为,在圣者则称为


在《密严经》和《胜鬘经》中,明白指出,如来藏是佛智、如来藏是智境。因此,根本不存在有自性、无自性的问题。

如来藏是佛智境界,借一切有情的识境而成显现。这些显现,便即是密智庄严。

若依宁玛派的说法,虚空喻是说如来藏的空性,由尽离缘起是故为毕竟空;常住是说佛智功德,恒时周遍,故一切界皆具足生机,是为大乐;无变异则说乐空双运的境界,虽周遍大乐而无变异,虽无变异而能周遍。此境界尽离缘起而不离缘起,故为唯一。 [25]

于此回顾上来所说,批判如来藏思想为「基体」、「场所哲学」、「真常」,以至汉土经院传统以体用论作释,其实都不能于印度大乘经论中找到任何根据,仅为后世外加于如来藏的种种学理描述。此如龙树于《中论》第二十四《观四谛品》,开首即列出难者对其空性思想之质疑,以为若一切皆空,则无有四谛,亦无四果,由是既无僧宝亦无法宝,则佛宝亦无,如是批判龙树之说空,为破坏三宝。龙树的回护,却特意提出:


汝谓我着空 而为我生过

汝今所说过 于空实无有


复言:

汝今自有过 而以回向我

如人乘马者 自忘于所乘[26]



此中所言,即谓问难者对龙树说空之批判,其实都无其事,全为难者臆造之过失而回向于龙树。若以各种哲学概念来定义如来藏,然后又加以否定其为佛家思想,其实亦与责难龙树空观者无异。


更者,法身为智慧境界、法身功德为大悲示现,两者双运,实与无上殊胜菩提心(bodhicitta)之法义无异,此可参见龙树的《菩提心释》(Bodhicittavivarana)。此亦即究竟的智悲双运,是为大乘的证果。换言之,就如来藏的本义而言,其发扬的法义,无非即大乘佛教最根本的精神、最究竟的法义,所证亦无非为什深般若波罗蜜多。依此,如来藏学说不可偏废,否则损害的不独是如来藏此一教法,还是整个大乘佛教的根本。


上来提到,如来藏成为近代佛学研究的批判对象,结果却是割裂大乘佛教的教法,于贬抑如来藏教法之余,或以中观为了义、唯识为不了义,或举唯识为三转法轮的胜义法门、中观仅为二转法轮的方便说,如是而成宗见上的争辩。谈锡永上师的治学,虽以如来藏为究竟说,却强调法义如何与中观及瑜伽行两派大乘佛学融摄,而非独专如来藏而贬抑中观或唯识。由是,对如来藏的抉择,经中观的二谛或四重缘起而悟入,而对其现证,则通过瑜伽行古学的离相四加行而通达。对于如何由瑜伽行入如来藏,见下一节的讨论。


由中观二谛而抉择如来藏体性,即依宁玛派的了义大中观见,建立殊胜二谛,当中以佛内自证智为殊胜胜义谛、以佛内自证智之力用为殊胜世俗谛,如是依证觉境界、离名言量来作二谛建立,故说为殊胜。是故二谛建立,实以现证大平等与大清净之双运为要义。若以现空双运、离迷乱之证智境为胜义有、以虚妄分别成立之似显现境为世俗空,则已落他空(gzhan stong)层次。至于格鲁派应成见以观察究竟之量(mthar thug dpyod byed kyi tshad ma)来定义胜义、以观察名言之量(tha snyad dpyod byed kyi tshad ma)来定义世俗,则判为更下的方便建立,以未离识境故。 [27]


至于以四重缘起悟入,则依业因、相依、相对、相碍等四重对缘起的建立,层层超越以深入对空性的现证。四重缘起虽为宁玛派的不共教授,然其义理与清辨、阿底峡等印度中观诸师所传的四大抉择(gtan tshigs chen po’i bzhi)并无二致。 [28] 究其内容,实为次第建立由资粮道以迄修道的二谛抉择,故为什深教授,可配合上来所说的殊胜二谛而成与如来藏相融的大中观系统。 [29]


由是,谈上师乃总括所谓三系佛学,以中观所说者为体性、瑜伽行所说者为修证、如来藏所说者为证果,是即以中观为「基」(gzhi)、瑜伽行为「道」(lam)、如来藏为「果」(’bras bu)。就修学次第而言,依宁玛派的用语,此三者的分别,亦说为「外义」、「内义」与「密义」。此间义理,谈上师于其〈心经颂释〉说得最为透彻:


般若波罗蜜多心 总摄般若经义理

说体性亦说修证 般若义理即此二

修为现观诸庄严 证则究竟无分别

今此心经说修证 证无分别第一义

然而此义实甚深 故分三义而说此

外义内义与密义 学人次第而认知

外者一切相体性 是即说为蕴处界

十二因缘及四谛 佛所建立不能坏

是故但空其自性 依龙树说生胜解

由缘起故说为空 了义唯许应成派

于其自相亦不许 无性相故相即败

一切显现皆世俗 执此即堕生死海

内义所说为修证 故其所重非为理

龙树之说法界赞 喻修证如月生起

初际溟蒙渐见光 渐圆至圆四次第

此即弥勒四瑜伽 其说依于解深密

毗钵舍那奢摩他 由是而至事边际

所作成办即圆成 经历五道同一例

心经密义无可说 总摄则为无分别

入无分别陀罗尼 佛设四喻明其说

见银见金见宝石 明初三道而喻设

修道犹如掘矿泥 菩萨九重除障热

及至无间道上时 掘得摩尼光似雪

此喻即同密咒道 亦同观自在所说

如何是无分别境 假名之为如来藏

此因功德而立名 已断业风转识浪

经言现起平等觉 即如来藏之机理

故亦说为证智境 此境唯佛始能知

生机周遍为大乐 周遍平等即唯一

是故若判如来藏 乐空唯一最相宜

如是平等性相用 始为佛证自然智[30]


于此,谈锡永从修持角度,总结如来藏智境(法身)之所证为平等、唯一,而与此同时俱起的法身功德,其现证觉受则说为生机周遍的大乐。有别于已广为流通把如来藏判为「真常唯心」而言,谈上师则改判之为「乐空唯一」。如是抉择如来藏的体性,不但依足经教,却亦不废佛家修持的重要性。是即谈上师所着重依实修观点来治佛学的特色。



二.观照般若


谈锡永上师为宁玛派的金刚阿闍黎,对如来藏的回护,有其宗教上的情操。


然而,上引〈心经颂释〉亦已申明,所谓如来藏,假名安立而已,所指无非是无分别境,是即如来证智境界。因此,佛经中论及甚深般若、无分别智、无所得境、自然智等,即使未有提出「如来藏」此名相,法义上实无二致。故亦可知,如来藏的观修,实亦即般若的修证、无分别的修证。


由是,谈上师整理观修如来藏的系统,其实亦即离分别的过程,并大致将之分为四个次第。其所依的理据,广见于诸大乘经论,而谈上师特别选出详加注疏的,便包括《圣入无分别总持经》及《辨法法性论》。


《入无分别总持》一经,以掘宝为喻,于坚牢岩石之下,层层掘出银宝、金宝、琉璃宝及如意珠大宝藏,分别表征离所对治分别、离能对治分别、离真如分别及离证智分别四重次第。离此四相,即入无分别,即证深般若智,其境界即如来藏。


此四种离相,跟《辨法法性论》中悟入法性的四位配合。谈锡永上师总结此间配合如下:


  1. 于抉择位上,资粮道时知所对治、知能对治,于是于加行道时修习对治,复修离所对治与离能对治相。

  2. 于触证位,由离所对治与离能对治,由是离能所二取,触证真如,于是登入初地。

  3. 于随忆念位,既触证真如已,即应修离真如相,如是于随忆念位上,得次第证智相,复须次第离所缘真如与证智,以层层上达。

  4. 于通达位,离所缘真如与次第证智相,由是究竟转依,证法与法性平等,一切法之显现唯是真如,入通达位。


故实质而言,四种离相者,无非于对治则为离所对治、能对治;于证智则为离所证及能证(每地能证智皆有所证真如与之相对,是故次第离十地障,即须次第离真如相。)


故此四种离相,实周遍四位,即每一道位中的修习,都须离此四相,但有着重与非着重的分别。这即是修习上的交替。 [31]


如是将《入无分别总持》的四重离分别,与瑜伽行派《辨法法性论》中悟入法性的四位以及五道配合,其义理亦同见于《解深密经》。

[32]


更细致一点而言,《解深密经》中提到的止观次第,与此离分别的修行过程相通。当中,谈上师以第一重的寂止(śamatha)与胜观(vipaśyanā),配合抉择位的资粮道、复以两重寂止配合抉择位的加行道;然后,以甚深胜观悟入触证位的见道;随忆念位的修道,以止观双运得次第离真如分别;最后现证无二,悟入通达位的无学道。如是,经中所说的「有分别影像」与「无分别影像」,所指为资粮道和加行道的观修;「事边际性」,为见道的观修;于此基础上作随忆念,为修道的行持;最后「所作成办」,即为通达位的现证:

此中所说,仅就显乘的经论作讨论。但谈锡永上师却不以佛门的显密两乘为异,亦不以显为卑、密为尊,又或以显为正、密为邪,而仅为同一离分别系统的不同建立。谈师强调佛家的教法「有说、有修、有证」:凡有所说,必有与之配合的修法;凡有所修,亦必有此修习所依的经论根据。是故藏密无上瑜伽的建立,其实亦非离开显乘经教而另作建立;相反,其中的各各次第修法,都与大乘经论所说紧紧配合。就此而言,谈锡永上师乃依敦珠法王的教授,把宁玛派的所有修法归纳为外、内、密及密密四部加行:


…宁玛派一切修习,无不与四部加行法相应。故不能将四部加行分为四截,将之别别孤立。


如是,内加行之随顺生起次第、密加行之随顺圆满次第、密密加行之随顺大圆满果,又皆可分为四义,与四部加行法配合。


但实际修法则并非如此机械,一仪轨中实不必皆具足四种义理之实修,四义可以互相融合而修,所谓口诀,即教授如何依仪轨修习时体会义理,及义理之互摄,则已四义具足。


是故此四部加行法,仅为总纲,其实际修习则为念修四支(bsnyen sgrub kyi yan lag bzhi)。 [33]


所谓念修四支,即念支(bsnyen pa)、近念支(nye ba’i bsnyen pa)、修支(成支)(sgrub pa)及大修支(大成支)(sgrub pa chen po),为莲花生大士(Padmasambhava)于《口诀见鬘》(Man ngag lta ba’i phreng ba)的教授,为宁玛派教法的重要基石,不败尊者于其《光明藏》中,也有特别详注,于此不宜岔笔细述。但值得留意的是,谈上师于此同样解释此念修四支为引导行者证入无分别的方便,且将之配合瑜伽行派的教法来理解:

由此论述为基础,再读上师为《圣妙吉祥真实名经》、《幻化网秘密藏续》、 事业洲的《六中有自解脱导引》、龙青巴的《大圆满心性休息》、摧魔洲的《现证自性大圆满本来面目教授‧无修佛道》、不败尊者的《光明藏》等密续及无上瑜伽论典的导读及注疏,即可理解他如何把佛家见地配合修持、如何将一般视为不具「学术价值」的修持仪注纳入严肃的学术讨论层面之上。然而,这并非将佛家修持理论化,而是以经教作为修持的基础,不作盲目的机械观修。


近代西方建立佛学研究的模式,偏重历史及哲学思维,其实仅得佛法之一隅,因为佛家思想,从来都是见地与修持并重的。学术界的这份偏颇,可能源自西方学界传统上对神学(Theology)与宗教学(Religious Studies)作严格区分的历史因数使然。佛学研究(Buddhology)作为宗教研究的一支,崇尚客观的资料分析,自然对修持方面加以漠视,是故研究的选材上,亦只得避重就轻,只挑部份可以就哲学思辨作深入讨论的经论来作研究。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对如来藏的认知,也摒除了经中说为「如来智慧境界」的界定,而改以各类哲学概念加以定义。而对于例如《大宝积经‧无边庄严会》一类说陀罗尼门修持的佛典,更是无从入手。谈锡永将此经阐释为依无上陀罗尼、出离陀罗尼、清净陀罗尼三者,分说密乘的基续、道续、果续,依次摄境、行、果,引导行者证得法性的「本性自性」,便是结合见地与修持来治佛学的另一例子。 [34] 其实西方学界也不是没尝试过突破唯重理论的研究模式,而发展出可以把佛家修持纳入研究体系的所谓Buddhist Theology[35],但传统的治学思维倾向保守,进展举步维艰,或许谈上师的研究成果可以作为佛学发展的一个新方向。



结论


谈锡永上师的佛学研究,虽然以如来藏思想为主轴,但旁及印度、汉地与藏地大部份的大乘法教及宗派,而且方法学上亦丰富多样,有不同佛家体系的比较研究、有传统的经论注疏、有细致的历史考证、有梵文藏文的原典翻译、有把旧汉译依原典重行校注,亦有学术论文体裁的导读文章,横说直说,以多重角度道出如来藏的体性与修持。


或许,对于一种湮没千年、广受曲解的思想,真的需要如此规模的文字解读,始能得以匡扶。当中揭示的,不单是如来藏的认知,还整理出大乘(一乘)佛学的见修体系、独特的学术风格;对于学人而言,诸如《生与死的禅法》等文字透露出淡然隽永而生动盎然的境界,更是一份可堪传诵千古的宝贵「身教」。



原文收入《大喜乐与大圆满 - 庆祝谈锡永先生八十华诞汉藏佛学研究论集》


[1] 见拙文〈略谈近代汉土学术界对如来藏的诠释与研究〉,收《如来藏论集》(台北:全佛,2006),页252-309,并参考欧阳竟无〈谈法界〉、〈楞伽疏决〉,吕澂〈入楞伽经讲记〉、〈楞伽如来藏章讲义〉、〈法界释义〉等文,分别收入《欧阳竟无文集》(台北:文殊出版社)及《吕澂佛学论著选集》(山东:齐鲁书社)。

[2] 上来两文,收入张曼涛编《现代佛教学术丛刊》第35种《大乘起信论与楞严 经考辨》(台北:大乘文化,1979),页121-132及151-158。

[3] 上来两文, 收入《吕澂佛学论著选集》,卷一,页292-369。

[4] 参太虚〈佛法总抉择谈〉,收《太虚大师全书》第六编「法相唯识学」,页1271-1274。

[5] 收 《大乘起信论与楞严经考辨》(台北:大乘文化,1980),页283-298。

[6] 太虚〈再论大乘三宗〉,收《太虚大师全集》第四编「大乘通学」,页841-843。

[7] 见印顺《印度之佛教》(台北:正闻,1988)。

[8] 收《太虚大师全集》第十六编「书评」,页48-68。

[9] 见松本史朗《缘起与空:如来藏思想批判》(东京:大藏,1989);松本史朗《禅思想之批判的研究》(东京:大藏,1994);袴谷宪昭《本觉思想批判》(东京:大藏,1989);袴谷宪昭《批判佛教》(东京:大藏,1990); Jamie Hubbard and Paul Swanson, eds., Pruning the Bodhi Tree: The Storm Over Critical Buddhism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7)。

[10] 见谈锡永、邵颂雄《宁玛派四部宗义释》(台北:全佛,2008)导论,页14-76。

[11] 《维摩诘经》导读(香港:密乘佛学会,1996),页4-5。

[12] E. Obermiller, “The Sublime School of the Great Vehicle to Salvation: Being a Manual of Buddhist Monism,” in Acta Orientalia, vol. IX (1931).

[13] H.W. Bailey and E.H. Johnston, “A Fragment of the Uttaratantra in Sanskrit,” Bulletin of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8-1 (1935): 77-89.

[14] E.H. Johnston and T. Chowdhury, ed. The Ratnagotravibhāga Mahayanottaratantraśāstra, Patna: The Bihar Research Society, 1950.

[15] Jikido Takasaki, A Study of the Ratnagotravibhāga (Uttaratantra): Being a Treatise on the Tathāgatagarbha Theory of Mahāyāna Buddhism. Istituto Italiano per il Medio ed Estremo Oriente, Roma: 1966.

[16] David Seyfort Ruegg, La theorie du Tathāgatagarbhas et du Gotra (Paris: Publications de l’École Francạise d’Extrême-Orient, 1969), La traite du Tathāgatagarbha de Bu ston Rin chen grub (Paris: Publications de l’École Francạise d’Extrême-Orient, 1973), “The Jo-nang-pas: a school of Buddhist ontologysts according to the Grub-mtha oshel-gyi me-long,” Journal of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vol. 83, pp. 73-91.

[17] Alex Wayman and Hideko Wayman, The Lion’s Roar of Queen Śrīmālā (Delhi: Motilal Banarsidass, 1974).

[18] Sallie B. King, Buddha Nature (New York: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1).

[19] Michael Zimmermann, A Buddha Within: Tathāgatagarbhasūtra, The Earliest Exposition of the Buddha-Nature Theory in India (Tokyo: The International Research Institute for Advanced Buddhology, 2002).

[20] 见谈锡永《宝性论梵本新译》(台北:全佛,2006),页14。

[21] 大正‧十六,no. 668,页467。

[22] John Makransky, Buddhahood Embodied (New York: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7),页5。

[23] 大正‧十六,no. 668,页467。

[24] 《大宝积经胜鬘夫人会》,大正‧十一,no. 310,页677。

[25] 见谈锡永《四重缘起深般若》(台北:全佛,2005),页372-380。

[26] 大正‧三十,no. 1564,页33。

[27] 详见谈锡永注疏不败尊者的《决定宝灯》、《狮子吼广说如来藏》、《狮子吼开许他空》等论。

[28] 参Christian Lindtner, “Atiśa’s Introduction to the Two Truths, and Its Sources,” Journal of Indian Philosophy 9 (1981), pp. 205-211;江岛惠教《中观思想展开Bhāvaviveka研究》(东京:春秋社,1980),页18-23、30-32、240-246。

[29] 详见谈锡永《四重缘起深般若》(台北:全佛,2005)。

[30] 见《心境内义与究竟义》(台北:全佛,2005),页156-181。

[31] 见谈锡永〈由弥勒瑜伽行与宁玛派修证说入无分别〉,收《圣入无分别总持经对勘及研究》(台北:全佛,2005)页295-296。

[32] 谈锡永《解深密经密义》(台北:全佛,2012)。

[33] 谈锡永〈由弥勒瑜伽行与宁玛派修证说入无分别〉,收《圣入无分别总持经对勘及研究》(台北:全佛,2005),页336。

[34] 见谈锡永《无边庄严会密意》(台北:全佛,2012)。

[35] 参Roger Jackson and John Makransky, eds., Buddhist Theology: Critical Reflections by Contemporary Buddhist Scholars (London: RouledgeCurzon,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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